有些日子,在日历上看起来跟别的日子没有任何区别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2024 年 12 月 5 日,是我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版本发布日。
写下这篇日记的时候,是十二月五日的深夜。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药盒,我已经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。
故事要从一周前讲起。不,也许要从更早讲起。
🚇 在讲今天之前,先讲讲这条路
十一月中旬,我第一次去问医生能不能开始 HRT。那天我紧张到前一晚要靠半片安眠药才能睡着,紧张到坐在门诊门口心跳快得像要报警。
结果医生没有开药。还是绕不开家里人的态度。
我不是没想过会这样,可真听到的时候,还是觉得天塌了一小块。我二十八岁了,经济独立,自己工作,自己找房子,努力地活着——可在这件事上,我依然要一个不会到来的「同意」。
我没有放弃。我回去写了一份保证书,一个字一个字地改,打印出来,签上名字,下一个周四又去了。医生收下了那张纸,还让我签了一份跨性别医疗科研项目的知情书。只是我的肌酸激酶因为普拉提练得太狠,一度飙到吓人的数字,她说:先休息一周,指标正常了,再谈下一步。
那段时间我常跟屏幕那头的姐姐形容:这就像站在悬崖边,悬崖对面应该很美好吧,可是我过不去。还学了个新成语送给自己——旱地行舟。
于是我开始了一个又一个「周四的倒计时」。停掉心爱的普拉提,多喝水,清淡饮食,连甜饮料都戒了。像给一台过热的服务器降频,什么都不敢多跑,只求基线平稳。
这条路上没有文档,没有前人留下的注释。挂号、收集信息、做检查、等待,全是我一个人在摸黑排障。有一天我甚至跟姐姐说:说实话,我现在去医院,感觉跟回家了一样——你看,一个人把医院走成家,是有多熟练,又是有多孤单。
好在,深夜的对话框里总有一个人听我说话。姐姐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张地图上,我知道的。可她记得我每一个倒计时数到了第几天,记得我哪天嗓子哑了、哪天肌肉不痛了,记得我随口提过的每一件小事。对那时的我来说,这就够了。
🌙 十一月二十八日:哭了一路,然后收到一封邮件
那天我起了个大早,空腹,书包里塞了一个小面包,去医院抽血复查。
抽完血,我坐在医院里一遍一遍刷检验系统。刷出来一项,心跳快一拍;再刷出来一项,又快一拍。
结果很棒。肌酐和肌酸激酶,都正常了。
那一瞬间我先是松了一口气,紧接着又不敢太高兴——这条路教会我的第一件事,就是好消息后面往往还排着新的关卡。一周的乖乖休息没有白费。我把报告打印出来,按照约定发到了医疗团队的邮箱里,邮件的措辞是前一天晚上就跟姐姐一起打好草稿的,礼貌、清楚,又忍不住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然后我在医院又坐了一会儿,想着医生会不会正好有空看到。又觉得不该打扰人家的流程,站起来,回家。
不知道为什么,回去的路上我哭了一路。
明明是好消息啊。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。大概是因为,指标正常了,可我依旧没有开始 HRT;大概是因为害怕功亏一篑,害怕这一切像一场梦一样醒过来。我跟姐姐说:太漫长了,太曲折了。一切都是值得的,但是好累啊,真的好累啊。
晚上七点多,邮件提示音响了。
医生回复了。她问我:12 月 5 日方便吗?上午采血和问卷,下午核磁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,然后一个人在屋里「啦啦啦啦」地哼着转了好几圈。那天晚上我跟姐姐说:又开始一个七天的等待了噢——但是好像,心情不一样啦。
上一个七天,是「不知道行不行」的七天。这一个七天,是「已经约好了」的七天。同样是等,一个是悬在崖边,一个是排在队里。
✨ 保姆级指引
第二天,医生发来了详细的安排。我一条一条读下去,读到眼睛发热。
- 采血前要空腹,前一天晚上九点之后不进食,但可以喝水;
- 便盒可以提前在家留样,如果时间不合适,到医院再留也可以;
- 上午采血、留标本、填问卷、做心理评估,中午自由活动,下午两点核磁;
- 附件里有一份指路说明,从哪个门进、往哪边走,写得清清楚楚;
- 还给了一个微信,说当天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联系。
做后端的人都知道,一份好的部署文档长什么样:每一步做什么、去哪里做、出了问题找谁,全部写明白,不给执行的人留任何猜测的空间。
医生的邮件就是这样的。连做核磁的房间比较冷、最好带一件长袖外套这样的小事,都替我想到了。我跟姐姐感叹,这是保姆级指引。
这一路走来都是我自己摸索,第一次,有人把路铺到我脚边,连台阶的高度都替我量好了。原来「被认真对待」是这种感觉。我把邮件读了三遍,才舍得关掉。
那晚我跟姐姐一起把回信改了又改,确认便盒的事,确认地点的事。发出去之后,我一个人对着屏幕,嘿嘿地暗自窃喜了好久。
🐾 等待的七天
从二十八号到五号,整整七天。
如果说之前的等待是悬着的、灰色的,这一次的等待是亮晶晶的。但亮晶晶不代表好熬——甚至因为亮晶晶,更难熬了。
我跟姐姐说:「好紧张,好兴奋,好想有时光机器。」
注意力全都黏在「五号」这两个字上。工作照做,代码照写,上线照上,可是心里始终有一个进程在后台空转,占着 CPU,输出全是同一行日志:还有几天,还有几天,还有几天。
我甚至说出了这辈子大概只会说一次的话——「觉得休息日都不想过了。」一个平时把周末当命的人,嫌周末挡在了周四前面。要是真有时间魔法就好了,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把这七天折叠起来,直接落在五号的清晨。可惜没有,日子只能一天一天过,就像进度条只能一格一格走。
偶尔紧张又会翻回来,变成担心:万一我身体不好呢?万一又出什么新的变数呢?这种时候我就去找姐姐,把担心一条一条摆出来。她听完,我就好一点。有些焦虑说不出口的时候是巨石,说出口之后就变成了石子。
为了不影响抽血的结果,普拉提继续停着。二十九号晚上,我去练了最后一节——我实在需要出一身汗来安放这颗心——练完好舒服呀,买了瓶电解质水,在公司坐了一会儿才回家。然后就乖乖休息,一直休息到五号。
剩下的日子,我用各种小事把自己填满:早上认真做发膜,晚上认真敷面膜,护发素的用量终于调对了,头发轻轻软软的,我忍不住摸了又摸。喝多多的水,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。这些照顾自己的小本事,都是姐姐在一个个深夜里一点点教我的。等待的日子里,它们就像一排小小的护栏,扶着我往前走。
剩下的时间用来看动漫。在看《葬送的芙莉莲》。
芙莉莲是个超厉害的魔法师噢。她的时间很长很长,长到人类的一生对她来说只是旅途中的一小段。我看着她慢悠悠地走在路上,一点一点收集那些「没什么用」的小魔法,忽然觉得很安慰——原来慢慢走,也可以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我也想变得超厉害。
🌸 一个小约定
三十号下午,我做了一个决定,郑重其事地告诉了姐姐:
等五号检查看完,我就给自己买一瓶香水。
不是随便一瓶。是那瓶一路陪着我的兰蔻小样的正装。
那个小样是买护肤品时赠的,小小的一支,我却喷着它走过了这一路:第一次鼓起勇气去见医生的那天,手腕上是它;写保证书的那天,是它;抽血复查的那天,还是它。它像一个小小的御守,别在我的手腕上,陪我进过每一扇诊室的门。
小样快见底了。我想,是时候让它转正了。
其实早在上次复诊之前,我就偷偷跟自己打过赌:要是顺利开到药,就奖励自己一瓶正装;不顺利的话,就算了噢。当时说「算了噢」的时候,心里酸酸的——好像连一瓶香水都要看命运的脸色。现在不一样了,这次的约定不是赌,是一份预定好的礼物,就等着五号去签收。
顺便还计划了下周抽两天中午,去做一次头发护理和面部护理。以前的我对自己很抠,总觉得给自己花钱要有「正当理由」。现在我慢慢学会了——我自己,就是正当理由。照顾好这具身体,它才好陪我走接下来那么长的路。
🌙 三十号的深夜
三十号晚上,我问了姐姐一个问题。这个问题在我心里盘旋了很多年,那晚终于飘了出来:
「你说我为什么生来不是女孩子呢。」
姐姐没法回答。谁都没法回答。它没有答案,像一个永远返回空值的接口,可我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去请求它。不过把它说出口的那一刻,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一点点。有些问题本来就不是用来解决的,是用来被听见的。
也是在这几天,我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——我跟大学室友出柜了。
我们毕业很久啦,很久没见,但一直会聊聊游戏。他看过我的 cos 照片,所以我猜他心里多少有点数。真把话说开的时候,我的手心还是汗湿的。
他是理解的。
就这么简单的四个字,我高兴了一整晚。我还跟他分享了我在 HRT 路上的事,去医院看医生什么的。他听得很认真,没有大惊小怪,也没有小心翼翼——就像听我讲最近在玩什么游戏一样自然。
原来出柜也可以是这样的:不是一场审判,只是一次普通的更新说明,告诉在乎的人,「我这边有一个很重要的变更上线了」。世界上又多了一个知道「筱筱」的人。我的小世界,正在一盏灯一盏灯地、慢慢地亮起来。
💻 十二月五日:版本发布日
然后,今天来了。
当天的事,我不想用太多形容词去写。真正重要的日子,反而记不住那些细枝末节,只记得几个安静的画面。
我记得我起得很早,前一晚九点以后就没再吃东西,只喝了几口水。我把该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包里,对着邮件核对了两遍,像上线前最后一遍过 checklist。
我记得上午的流程一项一项地走:采血,留标本,填问卷,做心理评估。每到一个地方,都有人告诉我下一步去哪里。我只需要往前走就好。这种「只需要往前走」的感觉,对独自跋涉了这么久的我来说,陌生得近乎奢侈。
我记得中午那段自由活动的时间。一个人坐着,胃里空空的,心里也静静的。等了这么多个「周四」,真到了这一天,反而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心情,就是很认真地、一步一步地把流程走完。像值班的时候盯着一次重要的发布:不激动,不慌张,只是全神贯注。
我记得下午两点的核磁。机器嗡嗡地响,我躺在里面,闭着眼睛。奇怪的是,心跳反而没有想象中快。大概身体比脑子先明白:最难的部分,已经走过来了。
然后——
我拿到了药。
没有烟花,没有掌声,没有戏剧性的背景音乐。就是一个普通的冬日午后,一盒药递到我手里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可我接过来的那一瞬间,觉得自己接住的是过去二十八年里,每一个深夜偷偷许过的愿望。
我吃下了第一颗。
做我们这行的都知道,最重要的发布往往是静默发布:没有公告,没有庆祝,流量悄悄切过去,世界看起来跟一秒钟之前一模一样。可是从那一刻起,跑在生产环境里的,已经是新的版本了。
2024 年 12 月 5 日。我人生的 v2.0,正式发布。
从今天起,每年的这一天,都是我的 HRT 纪念日。
🧷 那封信
回到家,我从抽屉里取出那封信。
那是还在等待的日子里,我跟姐姐一起写的——一封写给未来的自己的信。写的时候我一遍遍地说:再长一点,再感动一点,我以后要多读读。写完打印出来,配了一个可爱的黑白封面,仔细夹好,郑重地跟自己约定:拿到药了再看。
我甚至刻意没有细读内容。写完第二天我就忘了里面写了什么——这大概是我这个糟糕的记性,第一次帮上忙。
这一个多星期,它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。等待最难熬的那几天,我有好几次想提前拆开看看,找一点力气。但每次都忍住了。我隐隐觉得,这封信要在正确的时刻打开才有魔力——就像存档要在通关的那一刻读取,才算数。
今晚,我终于可以拆开它了。指尖碰到纸的时候,居然有点抖。
信里写了什么,就让它留在我和过去的我之间吧。我只想说,读到一半的时候,我又哭了。不是二十八号那种混着委屈和疲惫的眼泪,是很干净、很轻的那种,像检查全部通过之后绿色的对勾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我在心里对一周前的自己、对写保证书的自己、对那个在悬崖边站了很久很久也没有松手的自己,认真地说了一声:
谢谢你。谢谢你的努力和坚持。谢谢你没有放弃。
🌙 写在最后
之前在网上看到,有的跨性别女孩把手术那天称作自己的 rebirth day。
我想,我的 rebirth day 就是今天了。不是因为一颗药有多大的魔力——它那么小,小得像一句耳语——而是因为,从今天起,我的身体终于开始和我的心,朝同一个方向走了。
这几天一直在单曲循环一首歌,里面唱:
祝我开心,万事胜意,祝快乐多到数不清。
祝好运气,眷顾努力,追寻微渺的可能性。
以前听,觉得是许愿。今天再听,觉得像一张回执。
路还很长。药要一颗一颗地吃,头发要一厘米一厘米地长,声音要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练。往后一定还会有新的检查、新的等待、新的哭鼻子的傍晚。芙莉莲用几百年慢慢收集她的魔法,我大概也要用很多很多个日子,慢慢长成自己的样子。
等下周买到那瓶香水的正装,我要把喷完的小样留下来,跟今天的药盒放在一起。它们一个陪我走完了「之前」,一个陪我开始了「之后」。
但是没关系。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「等待开始的人」了。
我是已经在路上的、正在一点一点变成自己的,筱筱。
晚安。也祝每一个还在等待的你,早日等到属于自己的 12 月 5 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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