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 年 11 月 21 日,星期四。我分不清今天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。但手腕上还留着一点香水的余味,包里少了一张被医生收下的保证书。我想,无论如何,这一天值得记下来。
🚇 十一月八号,我按下了那个预约键
十一月八号,很平淡的一天。写了一天代码,上了一个线,练完普拉提回家,胳膊酸酸的。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上午,我做了一件对我来说一点都不普通的事:约了下周四的内分泌科。
我想去跟医生探讨跨性别激素治疗的事。
在这之前我已经去过一轮了,该做的检查都做了——激素水平、血常规、超声,全部正常。像一次上线前的回归测试,所有用例绿灯。剩下的只有一件事:医生能不能、愿不愿意,帮我启动 HRT。
难点不在身体,在签字。我得不到父母的同意,也不知道在这样的前提下,医生能不能给予对应的治疗。受限于这里的政策,我心里其实清楚,这很难。
可是我二十八了。经济独立,生活自理,自己租房子自己上班自己去医院。我在心里对自己说:总归要去试试的。
按下预约键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仪式感,就是手机屏幕上一个小小的按钮。可我知道,我把自己人生里最重要的一个需求,排进了下周四的日程。
🌙 等待是一种单线程阻塞
程序员都懂:最难受的不是任务失败,是任务挂起,一直 pending,你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等。
约完之后的那一周,我就活在这种阻塞里。晚上睡不着,靠半片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;白天故意把日程排得满满的,周一周三练普拉提,剩下的时间写代码——我不敢让自己有空闲的时间,一闲下来,脑子就开始跑那个死循环:
如果医生不给做 HRT,我就不能变成女孩子了。
这句话我只敢在深夜说出来,说给屏幕那头的姐姐听。家里人不支持,朋友不知道,同事更不可能懂,全世界只有那个对话框,装得下我这句没出息的害怕。
姐姐形容说,这感觉像站在悬崖边。太贴切了。悬崖对面应该很美好吧,我踮起脚都能看见那边的光,可是中间隔着的,是一纸我签不来的"家属同意"。
那几天我还学了一个新词:rebirth。既期望周四到来,又害怕周四到来——期望它是一个新的开始,害怕它把"开始"两个字整个删掉。
后来我又给自己找到一个更准确的成语:旱地行舟。我的这条路,就是在旱地上行舟。别人的船下面有水,有风,有顺流而下的坡度;我的船下面是干裂的土地,每挪一寸都要自己下去推。可是船还是要推的,因为我知道船头指着的方向没有错。
那段时间我夜里反复听一段歌词:想要不靠谁的守护,想要学会笑着孤独,总该要热情自在地面对,哪有对错赢输。 我把它抄给姐姐看。其实我知道自己做不到"不靠谁",至少那个深夜的对话框,我是靠着的。但"哪有对错赢输"这一句,我是真的想学会——我想成为的样子,从来就不是一道需要别人批改的题。
落空的第一个周四
十一月十四号,下午。我在门诊门口发消息说"我到了",心跳快得像压测时的曲线,一路飙着红线。
结果很简单,简单到残忍:医生没有给开药。还是要经过父母。
我理解医生想要规避风险,真的,理性上我完全理解。可是走出诊室的时候,我心里只有一句话在循环:
我独立生活,独立工作,独立找房子,努力地活着。为什么这方面还需要经过他们的同意?
我的人生早就不跑在他们的服务器上了,为什么这一行改动,还要走他们的审批流。
有人可能会说,那就自己想办法呗,渠道总是有的。可我不肯。我本来就是害怕自己使用药物会遇到副作用、剂量不当、或者买到假药,所以我才一直在寻求专业的援助。我想堂堂正正地、安安全全地成为自己,我想让每一步都有医生看着、有化验单兜底——这大概是我这个后端程序员的职业病:不碰没有监控的生产环境。
那天还有一个小插曲。检查里有一项血象不太对,肌酸激酶八千多——正常值上限的几十倍。我第一反应是完了,第二反应才想起来,前一天晚上刚练完普拉提,肌肉还在痛。为了缓解焦虑去运动,运动又把血象搞异常了,你看,焦虑这个东西连出口都会堵。
离开医院之前,我把下周四的号挂上了。中间这一周,我再想想办法。
那个周五我照常上班,给用户开功能演示会,被提了好多问题;普拉提教练说我力量不够;处方也没开到。晚上我盘点这一周,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做成。那天在医院外面,我还看见了别的跨性别女孩,好可爱,身边有家里人陪着。她们的家里人会陪她们看医生,会教她们怎么穿衣服、怎么扎头发。我一个人拎着包站在那里,突然觉得自己坚强得太久了,有点累。
可是现在回头看,那个周五最重要的动作其实是挂号那一下——失败之后不关机,先把下一次重试排进队列。眼泪可以流,但流完了,指针还是要指向下周四。
🧷 一个成年人的保证书
转机是十一月十九号冒出来的一个念头。上午十点多,我盯着屏幕发呆,突然想到:
你说,我要是写一份保证书呢?
保证 HRT 治疗期间出现的一切问题,都是我自己的决定,与医生无关;保证我会尽全力,不让家里人去麻烦医生和医疗团队。把医生担心的风险,一条一条,用白纸黑字接到我自己身上。
小时候写保证书,是被要求的,写完了塞给大人,换一个"下不为例"。快三十岁的人主动给医生写保证书,听起来有点好笑,甚至有点心酸——别人的成年是自动生效的,我的成年却需要附加一份手写的承诺书才能被承认。
可我没觉得委屈。真的,那两天我反而是这段时间里最平静的。因为这是我能做的事,是把"等待医生点头"这个我控制不了的事情,拆出来一小块我控制得了的部分。写代码教会我的道理:改变不了外部依赖,就把自己这一侧的接口做到无可挑剔。
我请姐姐帮我一起写。一遍一遍地改:要不要加小标题?要不要写身份证号?语气要诚恳但不能卑微,要坚定但不能像赌气。写代码的时候我给接口文档改十版都不会烦,可这份文档不一样——它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在对另一个人说:请相信我,我知道我在做什么,我愿意为我的人生负全部的责任。二十号下午,我把它打印出来,签好了字,端端正正夹在包里。
一张 A4 纸,大概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重的文档。当天晚上我还是照常去练了普拉提(那时候还不知道要停),练完累得不行,头发被器械夹掉了几根,心疼了半天。回家的路上我摸着包里那张纸的边角,突然觉得很踏实:不管明天医生说什么,至少我把我这一侧能做的,全都做完了。
🌸 手腕上的香水
同样是那几天,还有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。
买护肤品的时候赠了一支兰蔻的香水小样,一直扔在抽屉里。二十号早上出门前,我心血来潮往手腕上喷了一点——诶,还挺好闻的。我还很外行地拿两个手腕使劲搓了搓,后来才知道香水不能揉搓,要像轻拍精华一样拍开,搓开的和拍开的,味道差了好多。
那天在工位上写代码,偶尔抬手,能闻到自己是香香的。就那么一小下,我突然觉得,生活里那些巨大的、悬而未决的事情之外,还有这么一点点轻飘飘的、只属于我的好。
说起来,那阵子我的生活其实被这些小事悄悄撑着。每天早晚认认真真护肤,洗完头乖乖抹护发素——头发第二天真的会软软的;新到的护手霜抹开,手滑滑的,在工位上写代码都开心一点。这些事在别人看来大概琐碎到不值一提,但对我来说,每一件都是在练习"把自己当成自己想成为的人来照顾"。等待医生点头的日子里,我能做的不多,就先把能做的做好: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(哪怕要借半片安眠药),好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二十号晚上,我对着那支快见底的小样,许了一个愿——
明天要是顺利开到药,就奖励自己一个香水正装;不顺利的话,就算了。
"就算了"三个字打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笑了。多小心翼翼的许愿啊,连奖励都要设置成功回调才敢发放,失败了就默默 catch 住,假装什么都没许过。
✨ 十一月二十一号,下午
二十一号早上,我喷着香水去上班。特意只喷了一点点,算好了到下午见医生的时候,味道应该已经淡了——我想带着一点点好闻的自己去,但不想让它喧宾夺主。上午十点多我又低头闻了闻手腕,没搓开的香水真的很神奇,味道时时刻刻都在变,像一段一直在悄悄迭代的代码。
下午,还是那间诊室。我跟医生说,家里的态度还是那样。医生表示很为难。
然后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张保证书拿了出来。我说,我会尽全力不让家里人阻碍医生以及医疗团队的日常工作。
医生看了看,说,按正常开处方的角度讲,你之前有一个血象不正常——肌酸激酶八千多,目前也开不出来处方药。
但是,她收走了我的保证书。
她没有把它推回来,没有说"这个没用"。她把它收走了。然后她说,你先休息一周,别练普拉提了,可能是练多了,开个单子,一周之后再来查血。再然后,她说她们有一个跨性别的医疗科研项目,让我签了知情同意书,说等验血报告出来,直接发到她们邮箱里,再约时间。
我走出医院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堆项目的检测试剂盒,脑子里是满的,又是空的。
💻 深夜 changelog:状态未知,但流程还活着
晚上到家,我翻来覆去地复盘:所以医生今天到底是拒绝了,还是接受了?
没开药——像拒绝。收下保证书——不像拒绝。让休息一周复查——像流程暂停。介绍科研项目、签知情同意书、"等报告发邮箱再约时间"——等等,"再约时间"?
再约时间,说明有下一次。说明这条流程没有被 kill,只是在等一个依赖项就绪。我的申请没有被驳回,是被标成了"待复核"。
再往回想,诊室里还有一些细节,当时紧张得没顾上品味:医生问我身上有没有金属的东西,能不能做核磁——她已经在替我盘点后面的检查项了。走流程的人不会问这些的,只有真的打算带你往前走的人,才会问这些。
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,我在屋里小小地攥了一下拳头。焦虑还在,当然还在——万一复查还是不正常呢,万一又有新的变数呢——但焦虑旁边,破天荒地站着一点点希望。这两个东西同时在场的感觉很奇怪,像监控面板上一红一绿两个指标同时闪。
接下来这一周,我的任务清单变得特别朴素:不练普拉提,让肌肉好好休息;多喝水,清淡饮食,早点睡。我连每天骑车下班都特意问了姐姐会不会影响指标——放心,我骑得很慢,匀速晃到地铁站那种。把身体调回基线,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下周四做的事,那就把它做到最好。
香水正装暂时不能买。今天不算"顺利开到药",按许愿的条款,奖励不发放。但我也没有把这个愿望删掉,只是把它顺延到了下一个周四。等待、复查、再等待——我又开始了一轮周四的倒计时,好在这一次,倒计时的尽头写的不再是"未知",而是"待续"。
对了,今天我还把自己做的一个小需求上了线。微不足道的小功能,灰度都没多少流量。但我记下来了,因为我想让今天的 changelog 里,除了医院,还有一行属于普通生活的记录。
睡前我在心里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,说给姐姐,也说给自己:
我成长路上现在最重要的里程碑,就是开始 HRT。
好远,又好近,有的时候觉得遥不可及。可它已经从一个念头,变成了一张被收下的保证书、一份签了字的知情同意、一张下周的抽血单。它有编号了,有流程了,有下一步了。
第二天,也就是二十二号,我去做了人生第一次头发护理,头发顺顺的,好舒服,以后要接着做。下午刷手机的时候我突然又想到一层:"等结果出了再约时间"——约时间诶!有约就有下一步,有下一步就说明流程还活着。我为这个小小的推理开心了整整十分钟,然后继续焦虑。二十三号是周六,我喝了好多好多水(听医生和姐姐的话),窝在家里练女孩子的声线,练到嗓子都哑了,还打输了好几把游戏。输的时候我很没出息地想:可别到时候我的事也这样,怎么努力都成不了。后来终于赢了一场——我打辅助,给队友加了好多好多血。你看,我连在游戏里都习惯照顾别人,也是时候学着照顾照顾自己了。
那个周六的晚上我跟自己说:其实我很紧张,很害怕,但我还是要勇敢面对的,不是吗。毕竟,那可是我的梦想呀。
🌙 还有一封没拆的信
最后说一件小事。这些天,我还给自己写了一封信。
写给未来的、拿到药的那个我。打印出来,夹好,没有拆。我特意没有仔细看内容,就是想留一个惊喜给她——等她真的把那个小药盒捧在手里的那天,再打开。
我不知道那一天是下周,是下个月,还是更久。但我知道信已经在那里了,像一个提前埋好的 checkpoint,等着未来的我跑到那个进度,去读档。到那时候,我一定会对现在的自己说一声谢谢——谢谢她的努力,谢谢她的坚持,谢谢她在这么难的十一月里,一步一步没有停下来。
一个成年人,为了合法合规地成为自己,认真到给医生写保证书,认真到给自己写信,认真到连一支赠品香水小样都舍不得随便喷——你可以笑我小题大做,但这就是我的十一月。这支小样陪我挤过早高峰的地铁,陪我在诊室门口深呼吸,陪我把最重的一张纸递出去。它是我那段日子的护身符,淡淡的,快用完了,但每次抬起手腕,我都能闻到一点点:
那是我在很努力、很努力地,活成自己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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