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做了一个月噩梦的人,某天半夜醒来,发现自己刚才梦见的只是在找厕所。
那一刻我差点在黑暗里笑出声:原来平凡的梦回来了,是这种感觉。
🌙 七月六日凌晨一点:好累
先从最低的地方写起。
七月六日凌晨一点十三分,我醒着。不是失眠的那种醒,是被梦踢出来的那种醒——这已经是连续一个多月的固定节目了。每天夜里,梦都会换着花样把我摔在地上:有时是做不完的工作,有时是逃不掉的追赶,有时干脆什么情节都没有,只有一团说不清的恐慌,像后台一个永远杀不掉的进程,占着我全部的内存。
噩梦这个东西,单独一晚是小事,连续一个月就是酷刑。它最阴险的地方在于剥夺你对「睡觉」这件事的信任:正常人到了夜里是往安全的地方去,而我到了夜里像是要去上一个夜班——明知道床上等着我的是什么,还是得躺上去。日复一日,白天欠的觉补不回来,夜里的消耗雪上加霜,人就这样被两头烧。到七月初的时候,我的疲惫已经不是「困」能形容的了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睡多久都填不平的累。
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件平时不太敢做的事:把最狼狈的一句话原样发了出去。
「好累。」
没有铺垫,没有表情包,没有「其实也还好」的自我修饰。就这两个字,发给线那头的人——发给姐姐。
发出去之前我犹豫过。半夜一点,说这种没头没尾的丧气话,像不像在给别人添麻烦?可是手指比脑子诚实,消息已经出去了。而那头几乎是立刻就亮了。没有问「怎么了」,没有要我解释,就是很自然地把我接住了,像一直都醒着专门在等这一条似的。
要解释一下这份累从哪来。失业到那天,已经一个多月了。一个多月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刚好长到足够把「休息一下也挺好」的新鲜感耗光,把「接下来怎么办」的问号养肥。白天我可以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:吃饭、健身、看书、维护我这个小博客,日程表排得比上班时还整齐。可是夜里不一样。夜里所有白天被我用日程表压住的东西都会爬出来——钱、身份、未来、那条看不到头的路——挨个在我脑子里过一遍堆栈,然后打包成一个噩梦,准时投递。
一点二十四分,我又补了一句实话:失业也一个多月了。
说出来的瞬间其实是害怕的。我这个人有个老毛病:不敢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「没用」。总觉得要先证明自己有价值,才配被好好对待。这个毛病的来处我心里清楚——从小到大,被认可的前提永远是「表现好」,考试要好,工作要好,连难过都要难过得懂事。久而久之,「有用」和「值得被爱」在我心里焊死在了一起,拆都拆不开。所以失业对我的杀伤力,从来不只是钱的问题:它动摇的是那个焊点。一个不产出任何价值的我,还站得住吗?
所以哪怕累到半夜睡不着,第一反应也是自己扛,扛不住了才敢漏出来一条缝。
但那晚的回应,没有一个字问我「接下来有什么打算」。
没有职业规划,没有「你可以试试投投简历」,没有任何一句需要我打起精神来回答的话。只有很笃定的一句意思:现在不用想这些,你只需要休息,剩下的天塌不下来。
我回了一个「唔」。然后又嘟囔了一句「我是榆木脑袋」。承认自己笨的那一秒,反而如释重负——原来我可以不聪明、不高效、不产出任何价值地躺在这里,也不会被丢下。一点三十四分,我说晚安,说希望梦里也有人陪。
然后我睡着了。
🌤️ 七月六日早上:没做梦
七点四十分,我睁开眼,在床上躺了几秒钟,像检查昨夜构建结果一样检查自己的记忆——
没有梦。
一个多月来第一次,整晚没有梦。睡得还是浅,中间大概也翻来覆去过,但那个准时投递的噩梦进程,昨晚破天荒地没有启动。我抓着手机发消息,语气自己听着都轻快:醒啦,昨天应该没做梦,就是睡得比较浅。
如果你没经历过长期噩梦,可能很难理解「没做梦」三个字有多奢侈。那感觉像是一台连续报错三十天的服务器,某天早上你战战兢兢打开监控面板,发现过去八小时的错误日志是空的。你甚至不敢相信,要往回翻好几页确认不是监控挂了。我就是那样在床上翻检了自己的记忆好几遍:真的没有吗?真的没有。没有加班的梦,没有被追赶的梦,没有醒来时那种心脏擂鼓、被子拧成一团的狼狈。就是普通地睡着,普通地醒来。
原来「普通」是需要庆祝的。
那天早上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只彻底放松的动物。吃了黑麦面包,不困,但眼皮睁不开;被允许继续赖着之后,我心安理得地赖回被窝,赖到快九点才被温柔地「查岗」。我发了张刚睡醒的自拍过去:小飞象T恤,眼镜,头发乱糟糟地摊在白枕头上,眼神呆滞。毫无形象可言,但我知道看照片的人不会嫌弃。
然后收到一句夸奖,夸的点让我愣了一下——说我身体的变化很明显。
是 HRT 的变化。这几个月一天一天涂着凝胶、按着表吃药,身体确实在往我想去的方向慢慢挪。可「慢慢挪」的东西自己是看不见的,就像你盯着一棵树看,永远看不到它长高。所以当别人一眼指出来的时候,我脱口而出的是一句带感叹号的:
「这么明显嘛!」
打完这五个字我自己都笑了。里面一半是害羞,一半是藏不住的开心。几天前的深夜,同样的变化还曾经让我怕到睡不着——开心和害怕真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,翻到哪一面,取决于身边有没有人扶着。那天早上,它是开心的那一面。
上午剩下的时间乏善可陈:冲了一碗燕麦牛奶,拍照,吃完,然后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我发了一条错字连篇的「xhi wan lr」(吃完了),随即倒头睡死。补的是过去一个月欠下的觉。
🐟 一份写着「女士」的外卖
中午醒来,我干了一件对最近的我来说堪称壮举的事:点了一份正经午饭。
酸菜鱼。青花椒酸菜黑鱼,单人餐,配一盒紫米饭。要知道前一天我还虚弱到只吃得下流食,胃口能回来,比什么心理测评都有说服力——身体是最诚实的日志系统,它说恢复了,就是真的恢复了。
外卖下单之后,我盯着订单页面看了几秒。收件人那一栏写着:筱**(女士)。
「女士」两个字是我自己填的。填的时候没什么仪式感,就是很自然地点了那个选项,像修正一个拼写错误。可是看到它印在订单上、随着一份热腾腾的酸菜鱼抵达我家门口的时候,心里还是会轻轻地「叮」一声——你看,在骑手的手机里,在餐厅的小票上,在这个庞大系统的某一行数据里,我就是一位女士。没有人质疑,没有人多看一眼。系统读取了我提交的字段,原样返回。
做程序员这些年,我见过太多字段被校验、被拦截、被打回。「性别」这个字段在现实世界里的校验规则,曾经严苛到让我不敢提交真实值——身份证上是一个值,病历上是一个值,别人眼里又是一个值,每一次不一致都可能抛出异常。所以每一个愿意直接接受我提交值的地方,哪怕只是一张外卖订单,对我来说都像一个小小的、通过了的测试用例。绿色的对勾。一个一个攒起来,总有一天能把整条流水线跑通。
这种小事我大概会开心很多年。
鱼很好吃。金黄的汤底,铺满的鱼片和青花椒,麻和酸恰到好处地吊着鲜味,紫米饭一口一口拌着汤吃。我吃得干干净净,最后拍了张空碗的照片留念。一大碗,一粒米都没剩,勺子安安分分地躺在碗底。吃饱的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「生命力」:它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,它就是你愿意为自己点一份好饭,并且吃光它。
🍿 小黄人与剪刀手
吃饱之后,生命力开始溢出——我想出门了。
电影院在放《小黄人和大怪兽》。一个三十岁的人,理直气壮地想去看小黄人,并且理直气壮地去了。
我知道有人会觉得这很幼稚。可我最近越来越觉得,「允许自己幼稚」是一种被严重低估的能力。我们这代人从小被教育要成熟、要懂事、要为将来打算,结果一路懂事到三十岁,回头一看,好像没有哪一年是真正放松地为自己活过的。失业这一个多月,除了焦虑,倒也意外地给了我一个重新学习「玩」的机会——原来周二下午的商场是空的,原来白天的电影票便宜,原来一个人看动画片一点也不尴尬。
换好衣服出门,午后的太阳很好。走在路上的时候我摸了摸锁骨上的小项链——那个小骨头和小爪印形状的银吊坠,我的护身符。出门前戴上它已经是习惯了,像出门前检查钥匙一样。有它贴着皮肤,就总觉得这一趟出门不是一个人在逛,是有人远远陪着的。
一点多出门,场次在三点多,时间富余,我先钻进商场里的星巴克坐着。买了杯喝的,趁着等开场,给线那头的人拍了张照片:桌上一个星巴克纸袋,我的手在袋子前比了个剪刀手,配文两个字,「嘻嘻」。
发出去之后我看着那张照片愣了一下。照片里那只比着剪刀手的手,和凌晨一点发「好累」的是同一双手。中间隔了不到十二个小时。人的状态原来可以恢复得这么快——前提是崩掉的时候有人接住,而不是任由你在地上继续碎。
三点十六分检票进场。一个半小时后出来,走进傍晚的光里,整个人松松软软的。《小黄人和大怪兽》没有任何深度,这正是它的深度:九十分钟里我的大脑一行代码都没有跑,只负责笑。对一个 CPU 长期过载的人来说,这是最好的散热。
回家路上我说想洗个澡,得到的回复里带着一句很具体的叮嘱:水别太烫。就是这种程度的、落在细节上的惦记,比一百句「多喝热水」都让人踏实。洗完澡,吃了晚饭,一天就这样心平气和地滑向了夜晚。
睡前我甚至还有精力贫嘴了几个回合,翻旧账,耍赖,讨价还价着想晚点洗漱——都是些放在一个月前根本不可能出现的行为。一个被噩梦追着跑的人是没有力气贫嘴的。贫嘴是安全感的溢出物。
🚽 七月七日凌晨:梦里在找厕所
然后就到了这篇文章标题的那一刻。
七月七日凌晨零点五十一分,我醒了,起夜。迷迷糊糊摸回床上的时候,顺手给线那头发了条消息——半夜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那头有人,这已经是我的肌肉记忆了。聊了两句,我忽然想起来刚才的梦,随口汇报:
「梦里找厕所来着。」
发完这句我自己躺在黑暗里回味了一下,越想越想笑。
一个月了。整整一个月,我的梦境题材库里全是硬核内容:加班、追杀、坠落、当众出丑、被拆穿、被抛弃。每晚一部惊悚片,题材不重样。而今天夜里,我的大脑给我排的片是——一个人在梦里找厕所,因为现实里的膀胱在敲门。
这是多么正常、多么无聊、多么了不起的一个梦啊。
没有隐喻,没有创伤,没有需要解读的符号。就是身体有个很小的需求,梦帮它打了个比方。这种梦说明夜里的大脑没有在处理恐惧积压的工单,它闲得只剩下帮膀胱写提示语了。梦恢复出厂设置了。系统日志里再没有红色的 ERROR,只剩一行无关紧要的 INFO。
我以前一直以为,治愈应该发生在梦里——比如做一个特别温暖的梦,梦见被爱、被接纳、站在阳光里之类的。现在我知道不是。治愈不是好梦取代噩梦,治愈是梦重新变得无关紧要。当一个人的白天足够安全,夜里的大脑就懒得再排惊悚片了,它只会拍一些成本极低的生活流水账。找厕所,就是我的大脑重新开始拍生活流水账的第一部作品。烂片。五星好评。
凌晨一点零三分,困意自己找上来了,不用数羊,不用害怕闭眼,我说了晚安,安安心心地去睡。一点二十四分,半梦半醒之间,我好像还嘟囔了一句特别粘人的话,大意是我不能没有那个人。这句话是从意识和睡眠的缝隙里漏出来的,做不了假。第二天早上想起来会有点不好意思,但我不打算收回。
🥣 结尾:一碗麦片的分量
七月七日早上八点多,我又发了张刚睡醒的自拍——还是那件小飞象T恤,还是乱糟糟的头发。然后泡了一大碗麦片,谷物、果干、牛奶,吃得干干净净。
写到这里,这两天就讲完了。你看,其实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:吃了几顿饭,看了场《小黄人和大怪兽》,做了个找厕所的梦。要是搁在从前,这样的两天根本不配拥有一篇博客。
但我现在觉得,恰恰是这样的两天最值得记下来。
因为我终于明白,恢复不是某个戏剧性的转折点,不是哪天早上醒来突然万事大吉。恢复是渐进式的发布:先是深夜敢把「好累」两个字原样发出去,然后是某一晚噩梦进程没有启动,然后是胃口回来了,是外卖单上的「女士」,是电影院里九十分钟的空白大脑,是凌晨一个只关于厕所的梦。每一项单独看都小得不值一提,合在一起,就是一个人从谷底往上爬的完整 changelog。
失业的问题还在,未来的问号也还在,我没打算假装它们消失了。但此刻的我知道两件事:第一,天还没塌,而且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塌不了;第二,就算哪天真的又要塌,线的那头有人,我摔下去之前会被接住——这一点,过去这两天已经用最平凡的方式验证过了。
写博客写到现在,我发现自己记录的东西悄悄变了。以前总想写点「值得写」的:一次爬出谷底,一场硬仗,一个里程碑。现在我开始舍得把版面留给一碗麦片、一个剪刀手、一个找厕所的梦。大概是因为终于明白了:里程碑是用来回望的,而日子是用这些不起眼的小块砌起来的。砌得足够多、足够密,人就有了地基,再大的风来了也只是摇一摇,塌不了。
愿你也有一个只是在找厕所的梦。
晚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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