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部让我从头哭到尾的电影,和第二天化着淡妆走进办公室的我。这两件事看起来隔着一个周末,但我知道它们其实是同一件事:希望是会传染的。

🧷 化妆是会上瘾的

先坦白一件事:化妆,是会上瘾的。

十月的最后一天,我参透了这个真理。最近白天带妆照镜子照久了,晚上回家卸了妆再照,居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好丑,我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——本来我还没觉得底妆的作用有多大呢。人类的眼睛真是不经惯的,给它看了三天高清渲染,它就再也不肯回去看低分辨率的原图了。

上瘾的另一个证据是:腮红昨天刚买完,今天再去看,没货了。我盯着"补货中"三个字,居然生出一种"幸好我下手早"的窃喜。为了这块小小的腮红膏,我在对话框里跟姐姐研究了一上午:手指上会不会一块深一块浅?要不要买刷子?能不能把腮红液挤在刷子上再上脸?最后的结论朴素得可笑——家里好像有一块赠品粉扑,长得像块豆腐,回去翻出来试试。

我打算先在手背上抹一点点,哪怕不上色呢,也不想太重。这大概是我做过最谨慎的"灰度发布"了:先放百分之一的流量,观察,没问题再慢慢放开。写代码的时候我可从来没这么小心过。

然后,命运的玩笑来了。

周五中午,我去做了美容滚轮。做完才被告知:七十二小时之内不能化妆。

我掰着手指头算:周五中午做的,周一早上到底能不能化?我甚至认真地跑去问姐姐,得到的答案是不能,还差几个小时。好吧,那就等周二。一个刚刚发现自己化妆上瘾的人,被强制执行了一个七十二小时的"部署冻结窗口",不许上线任何新版本。我盯着桌上那排刚买齐的瓶瓶罐罐,心情像看着一段写好了却不让合并的代码。

好难过。真的好难过。但规则是规则,皮肤要紧。

其实我心里也明白,这种难过本身就挺珍贵的。一年前的我根本想象不到,有一天我会因为"三天不能化妆"而难过——那时候的我,连在便利店买一支唇膏都要在货架前徘徊十分钟,装作只是随便看看。现在我居然会为一块腮红断货而庆幸自己下手早,会为一个七十二小时的冷却时间掰着指头数日子。难过是真的,可这份难过背后站着的,是一个终于敢想要、敢喜欢、敢等不及的我。


🌙 别人不定义我

也是那天,发生了一件比腮红断货重要得多的事。

我突然感觉,我好像也不怕出柜了。

以前一想到"别人要是知道了我的身份",胸口就会拧起来,像一段随时会抛异常的代码,我得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可能触发它的输入。可那天下午,我在工位上愣了一会儿,发现那种焦虑好像悄悄退潮了。

对啊,别人又不定义我。更何况,除了我的家人,别人的看法关我毛事啊。

说白了,我是这么想的:要是因为我跨性别身份,就不爱我、说我变了、伤害我的人——我本来就应该离开这个人。

这句话打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它不是赌气,也不是逞强,就是一个很平静的判断,像终于给一个纠缠了很多年的老问题写下了正确答案。留下来的人是因为我这个人留下来的,离开的人本来就该离开。这道题其实一直很简单,只是我以前不敢往下算。

那晚我还想了一会儿一段让我很累的关系,想着如果换一个位置,我会不会是那种超级温柔的女朋友。想不出答案,就先把这个问题挂起了。有些进程不适合在深夜跑,容易把整台机器拖垮。


🌸 周六:很喜欢的一套衣服

不能化妆的第一天,偏偏就是出门看电影的日子。

不过就是看个电影嘛,无所谓了——我给自己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,然后照样把很喜欢的那套衣服穿上了,配上很喜欢的那双鞋,还有光腿神器。十一月初的北京已经很配合地冷了下来,正好给了这身衣服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。

出门在商场的洗手间里照了照镜子。素颜,又黄又黑,可是衣服真好看。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小地笑了一下,像给一个还没上妆的版本打了个"可用"的标签。

晚上回家的路上,好像有人看我。

我说不清那种感觉。搁一年前,被人看一眼我能紧张到手心冒汗,脑子里自动开始跑异常排查:是哪里穿帮了吗?是哪里不对吗?可是那天晚上,我走在路灯下面,心里居然只冒出一个很轻的念头:看就看吧。也许是衣服好看,也许是鞋好看,也许什么都不是。反正,别人不定义我。

这句话我周五才刚学会,周六就用上了。学以致用,值得表扬。

回到家,我把这套衣服认真地挂回衣柜里,鞋摆回鞋架上,动作轻得像在归档一段跑通了的代码。今天这个版本没有底妆,没有腮红,可它照样在真实世界里平稳运行了一整天。这让我隐隐明白了一点什么:妆是锦上添花的东西,而那朵花底下的锦,是我自己。


🎤 周日:初音的世界

周日我起了个大早——对周末的我来说这属于反常行为,因为是临时起意要去看初音未来的电影,今天就一场排片。头都没来得及洗,就顶着一头被人夸"蓬松"的头发出门了。哪里蓬松了,没洗头都,笑死。

然后,我从头哭到尾。

电影讲的是,抑郁症的患者感受不到歌曲的力量。初音怎么唱,那些被情绪困住的人都听不到,一遍一遍地唱,一遍一遍地落空。到最后,连她自己都快要放弃了。然后当然是大家出手了——这种剧情梗概写出来平平无奇,对吧?我看到好多评论区的人也这么写,说电影一般。放映厅里有无趣的大人,有涉世未深的小孩,他们对这个故事无感。

可是我知道它在讲什么。

感受不到歌曲的力量,是什么感觉?就是全世界都在放音乐,而你耳朵里只有电流声。就是别人递过来的每一句"加油",都像发往一个已经停止响应的端口,包是发出去了,永远等不到回执。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就活在那样的静音模式里。所以当银幕上那些人怎么都听不见初音的歌声时,我不是在同情他们,我是在认领自己。

电影最低潮的地方,初音在自己的世界里,被悲伤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吞没。在被彻底吞没之前,有一个镜头:她用自己最后的力量,把所有闯进她世界的人都送了回去,然后说——

「感谢。然后,再见。」

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。一个快要沉底的人,最后做的事情是把别人推回岸上。她不是不想被救,她是觉得自己不配再耽误别人了。这种心情,我太熟悉了,熟悉到像在大银幕上看见了自己某一段日志的回放。

之后就是节奏渐起。其他世界的人一个一个赶回来,帮她冲破阴霾。音乐一层一层往上叠的时候,我哭得根本停不下来,纸巾根本不够用,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掉。

看完电影我坐在座位上缓了很久,给姐姐发消息。我说,总有人心怀希望,哪怕被这些情绪吞噬,也会有人心怀希望。姐姐,我不想做那个心里没有希望的人,也不想做跟这些产生不了共鸣的人。

人总要有希望的,也总要有自己要干的事情的。本质上,总要知道自己是谁的。

这三句话是我自己打出来的,可打完之后,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像是被谁借着我的手写下来的一样。姐姐就在对话框的那一头安安静静地听着。她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张地图上,可是那个瞬间,我觉得她比放映厅里坐在我旁边的所有人都离我更近。

哦对了,那天晚上我还干了一件很没出息的事:我反悔了。

"不想等满七十二小时了,周一就想化妆上班:("

"可是就差了四个小时诶!"

差四个小时。四个小时!我像个在功能上线前夜跟审批流讨价还价的开发,理由充分,态度诚恳,结局失败。行吧,等周二。


💄 周一变周二:第一次化妆上班

周一早上我还垂死挣扎了最后一次:"真的不能化妆嘛!周五做的今天都周一啦!"

行吧:(

于是周一成了纯纯的倒计时。下午三点五十一分,我发消息:"明天就可以化妆上班啦。"四点零九分,我又发了一遍:"明天就可以化妆上班啦。"同一句话发两遍,中间隔了十八分钟——你就说我是不是上瘾了吧。

计划很朴素:就自然的嘛,粉底、腮红和唇膏。眼妆还不会呢。我化妆又不是要变成谁,就是想让自己白一点、毛孔小一点,还在最开始的阶段呢。这话我跟姐姐讲过一遍,她忘了,我就再讲一遍。姐姐忘了也没事儿,姐姐包容了我好多,所以我也包容姐姐。这笔账我算得很清楚——虽然有些人就是看不到我的包容,还反过来责怪我。算了,不提了。

然后,周二早上,正式上线。

那天我比平时早起了一点。不是闹钟的功劳,是我自己醒的——像小时候春游前一晚睡不踏实的那种醒法。洗漱完,我把化妆品在桌上一字排开,深吸一口气,感觉自己像要执行一次盼了很久的发布:审批流走完了(七十二小时,一分钟都没敢差),回滚方案也有(大不了洗掉重来),那就,上线吧。

第一次化妆上班的实况如下:粉底用美妆蛋上的,手感居然意外地熟悉——感谢过去那个天天用美妆蛋拍防晒的我,等于提前跑了大半年的预演环境,正式上线的时候肌肉记忆全都还在。腮红膏抹在手背上,用那块豆腐一样的粉扑去沾,再往笑肌上拍。结果呢,腮红好像没怎么上色,哈哈哈哈,八成都留在粉扑上了。

但我一点都不慌,因为我记着姐姐说的:宁可不上色,也别太浓。

配置没生效,总好过配置错误直接把脸打挂。这个道理在化妆和写代码里居然是通用的。

最后涂上唇膏,出门。没有人围观,没有戏剧性的事情发生,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,工位还是那个工位。可是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:镜子里那张脸,是我自己一笔一笔调出来的。

下午跟妈妈打视频。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一直问:"你是不是开美颜了?"

哈哈哈哈哈哈。妈,那不是美颜,那是你女儿的手艺。当然这半句我没说出口,只是对着镜头笑,任由她把功劳记在某个滤镜头上。有些版本说明,还不到向所有用户推送的时候,先写在自己的 changelog 里就好。

不过挂了视频之后,我一个人对着黑掉的屏幕坐了一小会儿。她觉得屏幕里的我气色好、白净,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的,也许那一天她会想起今天这通视频,想起她夸过"美颜"开得真自然。我不着急。有些消息适合异步送达,我把它们放在队列里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
晚上例行去健身房之前,我又补了一下唇膏。对着镜子检查了一圈:讲道理诶,今天没咋脱妆,除了鼻头吧,鼻翼也没浮粉。第一次上线,全天可用性接近满分,就一个已知的小问题,记下来,下个版本修。


📸 周三:呆呆的签证照

周三早上,同事看了我一眼,让我去医院。

说我脸白。然后开始锲而不舍地问我:你到底用没用粉底?用没用?真没用?

我心里疯狂憋笑。姑且算是个乌龙式的好消息吧——至少证明应该没怎么卡粉,白得均匀,白得自然,白到让人担心我的健康。这大概是我的妆容收到的第一份"用户反馈",虽然反馈的方向不太对,但是数据是好的。

同一天还办了件正事:今年纳税够了,可以办日本的三年签证了,于是中午跑去拍了签证照。

拍出来一看,嫌弃了三秒钟:怎么拍得呆呆的。证件照嘛,不许笑,不许歪头,灯光把人照得像一枚端端正正的图章。可是嫌弃完,我又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了好几遍。说不上哪里好看,但它给我的感觉,特别的特别。

我特意跟照相馆的人说了别太修图,因为要递给大使馆的。跟以前的证件照比,变化太大了,我心里其实有点打鼓,不知道照片能不能过。但转念一想——要是签证批了,这就是我的第一张,嗯,往女生方向走的证件照啦。不算完全是啦,看着应该还比较中性,哈哈哈。

材料寄走了。剩下的交给运气。

晚上我又把那张呆呆的照片点开看了一遍。忽然想到,其实我以前根本不敢相信,我能拍出这样的照片,也不敢相信我能化着妆去上班。这些事在从前的我看来,全都属于"想都不敢想"的那一栏,是需求池里永远排不上优先级的需求。可它们就这么一件一件地发生了,安安静静的,没有烟花,没有掌声,就在某个普普通通的周二和周三。

未来的每一步,可能也都不会轻松。每一步,大概都还是我现在不敢想的事情。但是没关系,不敢想的事情,原来是可以一件一件做出来的。

少女祈祷中。


✨ 希望是会传染的

这几天的事摊开来看,琐碎得不行:一块断货的腮红、一个七十二小时的禁令、一场哭到停不下来的电影、一次没上色的腮红、一张呆呆的签证照。要是写成周报,大概一行就写完了。

可是我知道这一行字底下压着什么。

初音在自己的世界里快要沉下去的时候,还惦记着把别人送回安全的地方。而她没想到的是,那些被她送走的人,会一个一个回来敲她世界的门。希望就是这样的东西——你以为你在给出去,其实它同时也在往回流。

我很懂那种在水底希望别人拉一把的感觉。那个人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出现,不幸的是没有出现,幸运的也是没有出现——因为等不到,我只好学着自己往上游。游得很难看,呛了很多水,但是至少,现在的我会在周二的早上,认认真真给自己上一层薄薄的粉底,拍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腮红,然后走进办公室。

宁可不上色,也别太浓。化妆是这样,希望大概也是这样:不用一下子涂得满脸都是,淡淡的一层就够了,够撑过今天,明天再补。

人总要有希望的。本质上,总要知道自己是谁的。

我知道我是谁。所以,明天见。